有些东西是找不回来的。可明知找不回来,还是要找。
比如粽子煮透了之后,那股从锅盖缝隙里先挤出来的气。它不只是香,香太单薄了,扛不住一整个端午。它是那种厚实下坠的、能把灶房填满的浓雾,江米被火攻了一下午才肯交出的黏,还有灶膛里杨树枝柴火将尽未尽时最后一口烟。这几样东西搅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,能把人从院子里生生拽进灶房。
祖母掀锅盖的动作从来都是井然有序的。她先关了火,让锅自己喘一会儿,然后一手拿笊篱,一手揭盖子。那股白气猛地窜出来,扑在她脸上、头发上。祖母也不躲,眯着眼,探进笊篱捞出一个,搁在碗里,递给我。
我们这里包粽子,不用箬叶,用的是村后河坑的苇叶。叶子修长,边缘锋利,能割破手指。祖母总是在初四清早,踩着露水去摘苇叶。苇叶的气味是独特的,清苦中带着河滩淤泥的腥气,又混着一点草木的甜。包粽子的时候,三两片苇叶叠在一起,折成一个尖尖的漏斗,填江米塞红枣,再盖好苇叶,用顺带割回来的马莲草捆好,就齐活儿了,用的全是田间地头生长着的材料。
端午的另一个主角——艾草,也同样是天生地长的精华。雁北的艾草不长在水边,长在土坡上、沟渠沿。叶子比南方的艾小一圈,灰绿灰绿的。父亲每年端午前一天的下午,去野地里转悠着割,回来时腋下夹着一小捆。他站在门限上,把艾草倒着插进门头的缝里。一把插在挨着西墙的地方,另一把插在东边门头与窗框的缝隙。剩下的留着端午那天泡水洗脸,还有贴符贴公鸡用。
端午那天,家里到处都充斥着艾草那独特的苦香味。我不喜欢这气味,闻起来不仅苦,薄荷香里还带着辛辣。可父亲说,这气味能避邪驱虫,更是端午传下来的规矩。午睡醒来,枕席上还隐约留着艾草的味道。躺在炕上,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,觉得整个下午都是安静的,艾草的气味仿佛正慢慢地渗进每一寸空气里。
寻味端午,我寻的究竟是哪一种的气味呢?是艾草那独有的苦香,还是粽子煮熟之后苇叶抱紧江米的踏实?
也许都不是。气味不过是个引子,这些藏在气味背后的,才是真正要寻找的。寻那个能被一股灶房热气轻易打动的身影,那个趴在凉席上闻着苦味就觉得安稳的孩子。
端阳日,风正起。刮过苇子坑,刮过艾草丛。